[转帖]唐代食人考
李国文
在原始蒙昧时代,或封建社会的早期,以及现在还处于野蛮状态
的未开化部落里,用活人作为祭祀品,然后分而食之;或将掳掠俘获
的敌人,杀来吃掉的习俗,是屡见不鲜的。
这种食人恶俗,至今还流行于西非和中非,及南太平洋群岛。据
说,苏门答腊的巴塔克人,在由荷兰人完全控制以前,还在市场上出
售人肉。而打了胜仗的毛利人,将战斗中死去的人的尸体切碎,摆出
人肉宴席,也是常见的。但是,社会进入文明状态以后,这种骇人行
径,已普遍被视为反人类的罪恶。
中国虽称作文明古国,但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却一直有持续不
断的不文明的食人记录:
<管子·小称>载:“夫易牙以调和事[齐桓]公,公曰:‘惟蒸
婴儿之未尝。’于是,蒸其首子而献之公。”为了讨君王的欢心,这
位极善烹调,后来被视为中国厨师开山之祖的易牙,竟把自己的儿子
弄死,精心做了一道菜,端到宫殿上去。
暴虐的封王,就是挖比干的心的那个家伙,曾经将姬昌〔周文王〕
拘押在羡里,为了测试其忠诚度,将他的一个儿子宰了,剁成极细的
醢(也就是肉糜),包在饼里,而姬昌居然一点不动声色地,将这人肉
馅儿饼,全部吃了下去。
三国时刘备落难,逃到山村里,一位老乡听说他是皇叔,没有什
么好招待的,连忙把老婆杀了,割下肉来炒了一盘菜,让刘备充饥。
第二天离开时,才发现那个可怜的女人,像宰杀的猪那样,还在厨房
里挂着呢!
想不到进入九世纪以后的唐代,白居易《秦中吟》,其中之七<
轻肥>,竟出现了“是岁江南旱,衡州人食人”句。中国人愈益文明
发达的同时,将人食人的丑恶现象写到了诗里,那真是够吓人一跳的。
<新唐书>卷192写安史之乱时, 睢阳被围:“〔张〕巡士多饿
死,存者皆瘦伤气乏。巡出爱妾曰:‘诸君经年乏食,而忠义不少衰,
吾恨不割肌以啖众,宁惜一妾而坐视士饥?’乃杀以大飧,坐者皆泣。
巡疆令食之。[许]远亦杀奴僮以哺卒,至罗雀掘鼠,煮铠弩以食。”
“被围久,初杀马食,既尽,而及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人知将死,
而莫有畔者。城破,遗民止四百而已。”就更加可怕,无论你有多么
正当理由,一座三万人口的睢阳城,吃到最后,只剩下四百来人,读
到这里,那昏天黑日之感,压迫得你连血管里的血液,都会凝滞住的。
可在史官笔下,一声“而已”,就了事了。文人们能以如此平静
的笔调,写出这段惨绝人寰的悲剧,真让人为之气殪。张巡坚守睢阳,
直至城破被俘,不屈而死,其英名千古长存,其气节青史留芳,那是
毫无疑问的。但是,对于围城的最后阶段,这种大规模的自相残杀,
以人果腹的现象,任何—个有良知的人,绝不能视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做法。
因为具有“正义”的堂皇理由,就可以为所欲为地作出反人类的
罪行吗?当时,就有人持不同看法,<资治通鉴>卷220载:“议者或
罪张巡以守睢阳不去,与其食人,曷若全人。”
清代的王夫之说:张巡“捐生殉国,血战以保障江、淮”的功绩,
“出 贞 卿、李澄之上”。但是,他更认为,“守孤城,绝外援,粮
尽而馁,君子于此,惟一死而志事毕矣”,“过此者,则愆尤之府矣,
适以贼仁戕义而已矣,无论城之存亡也,无论身之生死也,所必不可
者,人相食也”。
所以,他的结论:“其食人也,不谓之不仁也不可”。 (《读通
鉴论》卷23) 王夫之发出这样正义的呼声,对这位坚持湘西四十年,
筑石室著书而不仕清的明遗民,更多了一份崇敬。他似乎应该赞赏这
种为了一个祟高的目标而作出的牺牲。但他谴责了这种贼仁戕义的食
人现象。如果连这最起码的人道精神也不存在的话,人性泯灭,兽性
张扬,这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呢?
但是,回顾历史,唐以后的宋,宋以后的元……人食人的可怕事
件,仍是层出不穷,这实在是中华文明中极不光彩的一页。
北宋末,“靖康丙午岁,金狄乱华,六七年间,山东、京西、淮
南等路,荆擦千里,斗米至数十千,且不可得。盗贼、官兵以至居民,
更互相食。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全躯暴以
为腊。老瘦男子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
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杀戮焚溺饥饿疾疫陷堕,
其死已众,又加之以相食,杜少陵谓‘丧乱死多门’,信矣,不意老
眼亲见此时,呜呼痛哉!”(宋·庄绰《鸡肋编》卷中)
元末,“天下兵甲方殷,而淮右之军嗜食人,以小儿为上,妇女
次之,男子又次之。或使坐两缸间,外逼以火。或于铁架上生炙。或
缚其手足,先用 汤浇泼,却以竹帚刷去苦皮。或 ⒓写 ,入巨锅
活煮。或卦作事件而淹之。或男子则止断其双腿,妇女则特剂其双乳。
酷毒万状,不可具言。总名曰想肉。” (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
卷九)
明末,“蜀大饥,人相食。先是丙戌、丁亥,连岁干涸,至是弥
甚。赤地千里,粝米一斗价二十金,养麦一斗价七八金,久之亦无卖
者篙芹木叶,取食殆尽。时有裹珍珠二升,易一面不得而殆:有持数
百金,买一饱不得而死。于是人皆相食,道路饥殍,剥取殆尽。无所
得,父子、兄弟、夫妻,转相贼杀。”(清·彭遵泅<蜀碧>卷四)
一直到清末,食人风仍不绝如缕,20世纪初叶,辛亥革命前夕,
与秋瑾同时起义的革命团体光复会人徐锡麟,行刺满清政府 不昭哺?
恩铭,率领学生军,攻占军械局,弹尽被捕,最后,惨遭杀害。心肝
竟被恩铭卫队的鹰犬们,挖出炒食,惨不忍睹。
从以上的例证来看,不禁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封建王朝的全部
历史中,凡是标明为“末”的时期,都存在着农民起义和统治者不甘
心退出舞台而疯狂镇压的对峙局面。无穷的战乱,无尽的天灾,和大
大小小屠夫的毁灭性疯狂,就构成了中国人苦难的岁月。
在许许多多苦难之中,最大的苦难,莫过于人食人,而所有发生
在王朝末代的这类人间惨剧,莫过于唐末。而在唐末,所有食人者,
又都比不上以黄巢为首的农民起义军。
他在失败前夕包围陈州近一年时间里,采用过机械化方式,将
活人粉碎,以人肉作军粮,供应他围城部队,以保证他起义军的战斗
力,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规模。
其骇人听闻的程度,既是中国之最,大概也是世界之最。
按照历史教科书,黄巢是农民革命领袖,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
是推翻封建统治的革命行径,但若是以两分法的观点看,若是不那么
以偏概全,不那么一白遮百丑,而取实事求是精神,这位革命领袖的
革命行径,在涂毒非统治阶层的普通老百姓的手段上,历史上那些声
名狼藉的屠夫,比之于他,都望尘莫及,甘拜下风。在一部<二十四
史>中,只有他能够用“敲骨吸髓”四字,形容他的食人的残杀方式。
据唐代张族的<朝野佥载>:“隋末荒乱,狂 朱粲起于襄、邓
间,岁饥,米斛万钱,亦无得处,人民相食。粲乃驱男女小大仰一大
铜钟,可二百石,煮人肉以矮贼。生灵歼于此矣。”
据<旧唐书>:“贼首(秦宗权部),皆镖锐惨毒,所至屠残人物,
潘烧郡邑。西至关内,东极青、齐,南出江淮,北至卫滑,鱼烂鸟散,
人烟断绝, iū我啊T艏确κ ,啖人为储,军士四? ,则盐尸而从。”
无论是黄巢以前的朱粲,用二百石铜钟煮人肉,还是黄巢以后的
秦宗权,腌人尸作随军粮糗,都比不上黄巢。
“[黄巢]贼围陈郡三百日,关东仍岁无耕,人 鲆 墙壁间,贼俘
人而食,日杀数千。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
骨而食,其流毒若是。”(《旧唐书》卷150下)
到底黄巢这座食人工厂,一共吃掉多少人,史无记载。但据史书,
他“围陈州,营于州北,立宫室百司,为持久之计。”看来,他从长
安城里的龙椅上滚跌下来,意犹未尽,没有过足皇帝的瘾,干脆在此
再成立一个临时朝廷,好“惟辟作威,惟辟作福”一番。中国封建社
会能迁延数千年之久,毛病就出在这里,农民革皇帝的命,不过是革
掉了皇帝以后,他来做皇帝而已。
但是,这位皇帝要养活自己的文武百官,和数万名为他打陈州的
起义将士,持续三百天,按最保守的估计,至少得吃掉十倍于张巡守
睢阳城时的人口。
“舂磨砦”的发明权,不是黄巢,应该属于朱粲,名称略不同,
叫“捣磨寨”,黄巢围陈州,他已预感到,自己的丧钟快要敲响。一
个知道死神即将来临的赌徒,还有什么筹码不敢推到赌桌中央呢:于
是,将朱粲的食人法,光而大之,数百(一说三千)巨碓,同时开工,
成为供应军粮的人肉作坊,流水作业,日夜不辍。将活生生的大批乡
民,无论男女,不分老幼,悉数纳入巨舂,顷刻磨成肉糜。陈州四周
的老百姓吃光了,扩大原料供应来源,“纵兵四掠,自河南、许、汝、
唐、邓、孟、郑、汴、曹、徐、兖等数十州,咸被其毒。”这位革命
领袖大规模“吃人不吐骨头”行径,其野蛮,残酷,恐怖,骇人听闻,
即使以唯物史观判断,也很难再冠以“革命”二字来美化他了。
当然,“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在铁与血的较量中,你不能将
敌人消灭,对手也会将你毫不留情地除掉。所以,历代农民铤而走险,
反抗强大的统治者,起义军的头目,无不残忍野蛮,无不杀人无算。
但是,像黄巢以人肉为粮糗的恶行,绝非一般意义的战场上的较量,
而是人性灭绝的屠杀。
这位革命领袖从长安退出来以后,“使其骁将孟楷将万人为前驱,
击蔡州。节度使秦宗权逆战而败;贼进攻其城,宗权遂称臣于巢,与
之联兵。”结果,他没想到,碰到了陈州这个硬钉子。“孟楷既下蔡
州,移兵击陈,军于项城[陈州刺史赵]侔先示之弱,伺其无备,袭击
之,杀获殆尽,生擒楷,斩之。巢闻楷死,惊恐,悉众屯殷水,六月,
与秦宗权合兵围陈州,掘堑五重,百道攻之。”不下,不但不下,赵
侔“数引锐兵开门出击贼,破之。巢益怒……”这里所说的“怒”,
表明这位革命领袖精神状态,已经接近疯狂。【本帖转自:环球热讯社区[url]http://bbs.hqhot.com[/url]】原贴网址[url]http://bbs.hqhot.com/viewthread.php?tid=103354[/ur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