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千古事 谁与问东流
作者:周雁羽 提交日期:2006-2-28 23:06:00
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
1917年,康有为第一次来到青岛,不是为了游山逛水,而是为了逃避北京政府的通缉。这时的康有为,已经从戊戌变法的领军人物,变成了维护封建统治、反对民主革命的保皇党。他积极参与了张勋发动的“丁巳复辟”,失败后不得已这才又一次出逃,逃到日本侵占下的青岛避难。
青岛市政当局把康有为安排在德占初期德国总督的别墅、人称“旧提督楼”里下榻。这里背倚太平山,面对汇泉湾,风光十分优美,很适合身心俱疲的康有为休养生息。那一年,康有为已经59岁了。
曾经沧海的康有为,自变法失败至今,早已有了近20年的逃亡史。在他那里,“但使主人能醉客”,便可随时进入“不知何处是他乡”的境地。他这一次选定青岛为逃亡地,目的之一,是拜见自辛亥革命后即移居青岛的第三代恭亲王溥伟,“共商国是”。恭邸坐落在会前街(现莱阳路)上,与“旧提督楼”仅一箭之遥。
明知回天乏力,却没有影响康有为的诗兴,或者是他已经认命,或者,这正是他与凡众不同的地方。这里美丽的山海风光,让他不禁发出“青山绿树,碧海蓝天,中国第一”的赞叹,赋诗道:“海上忽见神仙山,金碧观阑绚其间……楼阁倚山临海滨,碧波浩荡通天边”。
但是,这绝非康有为第一次与青岛结缘。
时光就此回溯到20年前。那是1897年11月13日,德国的3艘军舰突然驶入青岛港;第二天拂晓,德军全副武装强行登陆——这就是著名的“胶州湾事件”。第二年春天(清光绪二十四年),清廷与德国签下了屈辱的《中德胶澳租借条约》。这一事件,最终成为康有为“上书”、“变法”的导火索。
这一年4月,就在《中德胶澳租借条约》签定后不久,康有为终于拍案而起,在京城创立了“保国会”,鼓动帝党官员上书,敦促变法。6月,光绪帝接受了康有为的第七次上书,颁发《明定国是诏》,正式开始变法。光绪帝发布了一系列除旧布新变法诏令,罢黜了一批顽固大臣,擢拔了一批维新分子,一时间,朝野一片欢声雷动。
然而,仅仅到了9月21日,以慈禧太后为首的封建派突然发动政变,慈禧重新训政,光绪帝被幽禁,谭嗣同等6位维新志士惨遭杀害,新政全部被推翻,变法彻底失败。至此,变法维新运动仅持续了103天,史称“百日维新”。
康有为和梁启超等人逃亡到了日本,直到16年后才悄然回国。
许多年以后,当康有为端坐在“天游园”窗前,眺望着浩瀚的黄海,抚今追昔,不禁感慨万千:“青岛昔荒田,丁酉德攘先,吾时伏阙力争焉,大陈利害言万千……”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青岛街边最初的樱花已经绽放了。我又一次来到位于福山路6号(现福山支路5号)的康有为故居。她始建于1899年,是一幢三层砖木结构小楼,红瓦黄墙,幽雅洁静。在她右侧几丈远处,就是玲珑葱茏的小鱼山。
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包括脚下以条石铺就的小路,青岛人称之为“菠萝油子”。2000年9月,我初来青岛,就住在福山路1号甲内,距离康有为故居仅 50步,临窗而望,远处是海,近处就是故居的红瓦顶。每天清晨,我徒步去八大关上班,都要路过故居门前。当时故居刚刚修竣,于国庆节正式对外开放,我有幸成为第一批参观者,在讲解员清亮的话语中,让目光缓缓走过他的客厅、书房、卧室,走过他的珍藏与墨宝,走过漫漫的时光隧道。
青岛是在1922年回到中国政府怀抱的。翌年,康有为又一次来到青岛。这一回,他不再是一名逃亡者,而是一位气定神闲的观光客,一位欲为自己和家人择定暮年住所的老人。他回到了第一次下榻的地方,将“旧提督楼”先租后买,更名为“天游园”,自号“天游化人”。他凭窗临海,门对青山,虽为寓公隐客,也不免自得些许,有诗为证:截海为塘山作堤,茂林峻岭树如荠。庄严旧日节楼在,今落吾家可隐栖。
康有为一生念念不忘的,是兴办教育。入住青岛的第二年,胶澳督办高恩洪倡议创办私立青岛大学。听到这一消息,康有为十分兴奋。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吾拟开一所大学于此,就近收到万年兵营为之,亦相距数百步耳。扶杖看云之暇,与天下英雄讲学……”他随即将自己多年收藏的文物捐献出来,与高恩洪等名人所藏文物一起展出拍卖,将拍卖款做为办校费用。只惜乎民生日艰,拍卖会没有成功,康有为只好放弃了在青岛办学的念头。
那一年,康有为做成了的一件事,就是在崂山支脉枣儿山的“凤穴”部位,为自己选定了墓地。他是决意要终老是乡了。在停留青岛短暂的4年里,他登崂山,步海湾,观天象,赏樱花,所到之处必留诗行。至今,崂山太清宫里还藏有一块镌有他的五言长诗的石碑。
1927年3月8日,康有为在上海度过了他的70岁生日。溥仪派人送来了亲书“岳峙渊清”匾额和一柄玉如意。康有为居然重整前清官服,遥拜天恩——这时,大清帝国的皇权已经消失了16年。叩拜完毕,他又写下一份“谢恩折”——这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以帝国贤臣的名义,给“皇上”写下“奏折”。
或许就在这时,康有为听见了窗外北伐军的炮声,听见了大街上“打倒列强”的歌声。这一切,不能不使他感到恐惧、凄惶和无主。10天之后,他再次以避难者的身份回到了青岛。他不知道,他正在走向不归之途。
3月29日,康有为到中山路上的粤菜馆英记酒楼赴同乡宴。当他喝了一杯橙汁后,突然腹痛难忍,当夜呕吐不止,一位日本医生诊断其为食物中毒;30日晚,康有为照例夜观天象,大呼“完了,完了!”;到31日凌晨2时,他忽然对身边的人说:“中国我无立锥之地了,但我是不能死在外国的。”似有交代后事之意;5 时许,康有为“七窍出血而死”。
早在康有为买下“旧提督楼”之前,这里曾经先后住过几个军阀,均不得善终,是以这幢别墅也被视为“凶宅”。但平时笃信风水的康有为却不以为然,他说,提督楼的风水,犯了“白虎衔尸”之格,故原先的几位主人先后暴亡。我购入后,更名为“天游园”,即可改变格局,以克凶邪。康有为万万没有想到,这座“凶宅”,同样也成了他最终的殒命之地。
康有为的同乡、弟子、前清举人吕振文在《康有为墓志铭》中写道:“一日,某同乡宴公于英记酒楼,未终席,腹大疼,急舁归。次日,公曰:呕吐竟夜,毒已清矣。健谈如昔。夜五鼓,忽急足来报,而公已逝矣,时二月二十八日(农历)矣。”
在后人的种种推论臆断中,康有为之死,素有“食物中毒病死说”和“慈禧密令追杀下毒说”两种。直到3年前,青岛的人文工作者姜茂森在BBS上发言,解开了康有为之死的千古谜团。
早在1995年,姜茂森就采访过吕振文的儿子。据这位吕氏后人说,当时英记酒楼的同乡宴请,吕振文也在座。康有为喝下橙汁后腹疼不已,还是吕振文用马车将他送回寓所。直到几十年后,吕振文才向儿子透露了实情:他是从日本天皇身边的人那里得到的确切消息,康有为是被日本人毒死的。因为康有为始终不同意溥仪跟着日本人走,还曾一度与溥仪一起和天皇对抗。为此,日本人一直怀恨在心,终于置之死地。
这个曾为先师撰写过墓志铭的吕振文,在1938年终于变节求荣当了汉奸,成为日占当局控制下的青岛治安维持会9名委员之一,后来又先后出任伪青岛特别市财政局长、土地整理委员会委员长。
吕振文的为人气节固然令人不齿,但由此也可得出,“日本人毒杀康有为”之说,应当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康有为终于葬在了自己选定的“凤穴”,直到1966年8月,他的墓被红卫兵掘毁。康有为新墓坐落在浮山西麓,背山面海,墓后植柏6株,以纪念为变法牺牲的6君子;墓志铭由康有为弟子、艺术大师刘海粟重新撰书。
康有为原名祖诒,字广厦,号长素,又号更生,广东南海人,人亦称之康南海。生于晚清,是康有为的不幸,也是他的大幸。正是无边的混沌黑暗,才衬托出那一点灯火的微明。作为维新派的领袖,康有为没有因立于危墙之下就苟且抽身、明哲保身,而是为了社稷,不避生死,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何等的大公大勇?
而康有为与青岛的渊源,不仅由此成为他一生中最明亮的时段,而且因了他的一声赞叹,成为如今青岛“红瓦绿树碧海蓝天”这一城市形象广告词的滥觞。也许,对于青岛,康有为的意义还远远未被澄清;他与这座城市相互实现的关怀,弥足珍贵;他应是青岛近现代史上不可或缺的一章。
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打量历史人物的眼光已经成熟多了。那么,康有为于历史、于青岛,也便拥有了与自身相合的位置。
伫立在康有为故居前,沐浴着早春的余晖,我听到了一声叹息,辽远而悠长。
2006年2月28日于青岛随缘斋【本帖转自:环球热讯社区[url]http://bbs.hqhot.com[/url]】原贴网址[url]http://bbs.hqhot.com/viewthread.php?tid=147387[/ur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