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张老汉的儿子叫张云蜀,今年55岁,他文革时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吹军号。所以,张老汉让他吹军号,自己高声唱二百师的军歌。让我吃惊的是二百师的军歌就是《义勇军进行曲》!军歌嘹亮,声振四方。老人高声唱道: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张老汉还让儿子吹二百师的冲锋号。老人左手拉着我的手,强劲有力。他右手指向远方向我命令:“日本鬼子正在蹂躏我们的大好河山!三光政策正涂炭我们的民族!战争的烈火从东北烧到华北,从华北烧到华中!烧到云南!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前进!消灭侵略者!”我一边激动一边感动:这个一百岁的大老头子!唉!——二百师的象征呀!
昆明的天是蔚蓝的天,云南的地是充满生机的郁郁葱葱的大地,我们中国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已经摆脱贫穷落后、一盘散沙、任人宰割的时代了。怎么不让人高兴呢?
阳光下的张老汉开心的笑着,只有一颗牙。
张老汉说:“1944开始反攻啦!我又被派到设在楚雄的远征军参谋部,从松山战役开始,势如破竹,中国军队一路横扫,把侵华日军消灭在腾冲、龙陵!把日军残兵败将赶出畹町!一直把侵华日军撵到缅甸的蔓德勒!”张老汉喝了一口茶说:“松山一战艰苦卓绝,日本人在山头上修了18个钢筋水泥的碉堡。我们一个团的一千多人都战死在日军阵地前呀。”
我去过多次松山,那里日军和中国军队挖的战壕仍然清晰可辨。山头上时至今日没有大树,只有一颗半截的苍年老树发着绿绿的新芽。老树身上弹痕累累,有的子弹至今镶嵌的树身上。风声响起,可以听见松山上隐隐的枪炮声和冲杀的呐喊。我曾经多次书面向云南地方政|府提出建议:“开发滇西的战争遗迹旅游资源。”泥牛入海。
张老汉说:“一个美军上校出主意:不可硬冲。他主张向日军堡垒方向挖一人深战壕,并在数百米外安排狙击手,这样,堡垒中的日军单兵射杀就施展不开了。等战壕挖到距离堡垒20米处,使用火焰喷射器。就这样,我们消灭了不可一世、凶残万分、顽强抵抗的日军。”张老汉回忆:“打扫战场时,我看的在日军战壕里和堡垒中存放着大量的弹药、罐头等物资,他们还可以坚守一个月以上。”
1945 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张老汉随部队撤回昆明,在当时一个军管站教军官们古汉语。1946年他和一位石屏姑娘结婚,姑娘当时20岁,在汽车公司当售票员。张老汉当时已经42岁。他和妻子一生感情都非常好,育有一子一女。
张老汉的女儿象个企业家,她抱有三分怀疑的看我的作家证件和名片说道:“我父亲老了,你不可以总提问,应该让他休息。”我急忙点头称是。她是忙人,可以看出来。她走前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她从来没见过父亲,1963年她上初一,在介水县的劳改队看见有七八个人在劳动,在他们当中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亲。她回家告诉母亲,可母亲不信,她认为丈夫早被枪毙了。张老汉补充说他被逮捕时女儿两岁,儿子四岁。他本人在押期间从不给家写信,他担心连累家人。
张老汉的儿子张云蜀说头一次见到父亲也是偶然。1975年9月他做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长兼号手到石阁林场演出,休息时见一老汉在修建20米高的防火了望塔。瞟一眼,似曾相识,于是就上去攀谈。血缘的力量似乎神秘,总之,三言两语,父子相认了。这一认可不得了了,张云蜀从此就回家吹号去了。
张老汉的后半生很简单:72岁时转业,在个旧冶炼厂当工人,82岁退休。现在每月退休费420元。张老汉告诉我,他年年是先进工作者。我问张老汉这些年来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老人说是1958年去文山州修水库,从元月到八月,130人只回来30个。那时的劳改队一顿饭只吃六两红薯片。
我和张老汉父子三人合照了一张照片。我说在照片下面我要这样写说明:
“1937年参军的张老汉退休金420,1965年参加工作的张云蜀退休金500,我的退休金1360。我们三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不够贪官污吏们吃一顿饭的。”
张老汉父子俩大笑,说你不应该当作家,应该回北京说相声去。
四
我问张老汉:“您说1942年您们把戴安澜将军抬回祖国后安葬在昆明的圆通山,还修建了塔和墓碑,那么,我们去看看戴安澜将军的埋葬地好不好?”张老汉当时眼睛里就放出了光,他说:“去!我去!我1950年时还给将军扫过墓,瞻仰过将军的英灵。已经53年了,人生如梦,弹指一挥间呀!”我以为听错了,又连续问了十几遍,确实是1950年他最后一次去瞻仰戴安澜将军的埋葬处。确实是53年没去过了。不可思议。
张老汉住的老人养护中心有台小面包车,张老汉的儿子、司机小林和我把坐的轮椅上的张老汉抬到面包车上,一路上所有人都兴奋异常。昆明市的圆通山现在是《昆明动物园》的所在地,我们把车停在公园门口就一起往圆通山山顶走去。虽然事隔53年,老人仍然记忆犹新。他在轮椅上指挥着:“向左!向右!向前!应该在那个方向!” 一路上,张老汉由于激动浑身有些颤栗,思维也更加清澈。他对我说:“戴安澜是1925年1月入黄浦军校第三期,次年毕业后,被分配到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先后任排长、连长、营长、团长、旅长等职。1938年,在台儿庄对日作战因战功卓越晋升为第八十九师副师长兼第三十一集团军干部训练教育长。1939年升第二百师师长,授予陆军少将军衔。?1942年初,应美国和英国的一再要求,中国政|府组建中国远征军(援缅)。同年3月,戴安澜率所部万余人作为中国远征军的先头部队,赴缅参战。在东瓜战役中,他面对数倍于己的日军,表示了决一死战的坚定信念:“虽战至一兵一卒,也必死守东瓜。”戴安澜率部孤军奋战,击毙敌军5000余人,掩护了英军的撤退,取得了出国参战的首次胜利。美国官方认为,东瓜保卫战是“所有缅甸保卫战坚持的最长的防卫行动,并为该师和他的指挥官赢得了巨大的荣誉”。 1942年4月24所日,戴安澜在受命收复棠吉的战斗中,亲临前线指挥,战斗异常激烈,随从副官受伤,一名卫士牺牲。战至午夜,棠吉被攻克。捷报传来,不仅给中国远征军以极大的鼓舞,而且也使东线战局的转危为安有了希望。同年5月16日在奉命撤退的途中,突遭日军重兵伏击,戴安澜亲临前线指挥。激战两天后,全师伤亡惨重,戴安澜胸腹三处中弹,还是突出重围。在多雨的山林中。戴安澜的伤口感染恶化,5月26日行至孟关(即茅邦)时,以身殉国,终年38岁。
毛|泽|东在给戴安澜的挽诗中写道:外侮须人御,将军赋采薇。师称机械化,勇夺虎罴威。浴血东瓜守,驱倭棠吉归。沙场竟殒命,壮志也无违。
周恩来在送的挽词中写道:黄浦之英,民族之魂。
蒋介石对此的赞誉是:中国军队的黄浦精神战胜了日军的武士道精神。
重庆的报纸称东瓜保卫战“无论在中国抗战史或世界大战史均有其不朽的价值”。
英国的《泰唔士报》称之:“东瓜之命运如何,姑且不论。但被围守军,以寡敌众与其英勇作战之经过,实使中国军队光荣簿中增一新页。
美国国会授权总统罗斯福,在戴安澜去世后,向他颁发了美国军团功勋章。
2003年12月6日上午11:05分,我们来到60年前张家福中校和数十位二百师官兵、昆明各界人士给戴安澜将军下葬的地方。根据张老汉回忆,戴安澜将军的墓就在前省长唐继尧墓右边20米处,戴安澜将军墓还修建一座高15米的塔。张老汉在戴安澜将军下葬处激动万分,他左右走着,四处找寻,老汉大声疾呼:“没得了!没得了!”
张老汉哭了,张老汉的儿子哭了,小林哭了,我也落下了眼泪。
戴安澜将军下葬处只有一片青青的草。高高的塔拆了,墓碑拆了,墓址已经丝毫没有痕迹了。近在咫尺的将军墓遗址旁是阳光明媚的公园,是熙熙攘攘幸福的昆明人们。而且,12月6日是星期六,法定的休息日。我出于作家的臭毛病问了周围14位昆明人是否知道戴安澜将军和二百师?只有一位老干部知道,他还知道二百师是美式装备。可惜。
我为什么一定要问14个人呢?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侵华日军曾经占领我们中国的大片国土14年呀!我们中国人死伤3500万人!
张老汉在戴安澜将军的埋葬遗址前久久徘徊不愿离去。
张老汉立正站好,三次向他们二百师师长的埋葬处敬中国军人的军礼。
张老汉告诉我,希望在戴安澜将军的下葬处重新立一块碑,告诉昆明人,告诉云南人,告诉我们的子孙后代;告诉他们戴安澜、告诉他们二百师,告诉他们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外国侵略者,中国人曾经前赴后继,中国人曾经英勇牺牲,我们中华民族是不屈的!
张老汉希望在有生之年为这块石碑铲上一锹土。
亲爱的昆明人民,60年前,你们曾经展开宽阔的胸怀迎接一位我们中华民族的英雄,并把他安葬在圆通山上。今天,难道你们不能在当年安葬的旧址上重新立一块石碑吗?2005年是伟大的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日子啊!我们的国歌里不是唱到:“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