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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远的橘林

渐行渐远的橘林

作者:蒋淑玉

  父亲的腰还疼着,但坚持着要回老家。家乡的柑橘黄了,熟了,他要回去采摘。
  电视上正在播放着《橘子红了》的老片子。秋天到了,乡下一大片一大片的柑橘林里缀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饱满,丰艳,金碧辉煌。紫色的烟雾从橘林深处升起,橘叶墨绿,橘子橙红,衣着光鲜的果农在大红大绿中穿行……
  这部曾经轰动一时的电视片我没有完整地看过一期,我不喜欢片子里陈腐拖拉的爱情故事。但我喜欢那个阳光四溢的名字和剧情里那些刻意渲染的唯美画面。那片被光和影艺术化了的橘林,像一个遥远而飘忽的梦,氤氲着我或明或暗的记忆。
  童年时的农村没有成片的橘林。那些稀稀疏疏散落在村前屋后的果树,是孩童们一年四季翘首遥望的风景。最让人艳羡的是那株长在赵婶菜园里的如遮阳伞一般的柑橘树。那棵树像赵婶家的聚宝盆,每年秋天都挂着沉甸甸金闪闪的果子。红通通的柑果不仅让孩子们垂涎三尺,也让大人们眼红十分。但赵婶生性泼辣,为人小气,谁要是摘了她的一个果子,她的天就塌了下来。有一次,不知是谁趁赵婶出去采猪菜时,拿了竹叉去园子里叉果子,赵婶回来后,看到散落在园地里的枝叶,心疼得又哭又闹,拿着菜刀剁着砧板在村子里抑扬顿挫地骂了两天两夜。有了这一招,赵婶的柑橘从此无人敢去“问津”。
  每年摘果子是赵婶家的大喜日子,她早早地邀上三两个相好帮忙采摘。被邀上摘果的人都很高兴,因为不但自己能吃上一些开裂的果子,而且能带上四个大红柑橘回去哄小孩。除此以外,赵婶很少拿出柑橘招待亲戚朋友。
  赵婶的柑橘只款待两个人:一个是在县文教局当秘书的林伯伯,一个是被当地称作一枝花的小兰阿姨。林伯伯是见多识广的国家干部,赵婶想通过他给儿子“吃国家粮”;小兰阿姨是赵婶的大儿子暗恋的对象,赵婶要用柑橘买她的心。每次小兰阿姨到赵婶家时,赵婶就乐呵呵地从装了秕谷的缸里掏出橘子,洗净,剖开,把柑橘切成一瓣一瓣,漂漂亮亮地在瓦蓝的碟子里摆成一朵盛开的菊花 。
  有一回小兰阿姨见我在赵婶家的门口玩,给了我两片橘瓣。我喜出望外。放到嘴里一巴咂,甜丝丝的味道沁入肺腑。我舍不得一下吃完,独自坐在草坪上吮吸了半天,最后连橘皮都吃下去了。
  终于等到自家屋门口的柑子树挂果了。这棵柑子树很怪,很多年只开花不结果。第一年挂果时只在顶端结了两个果子。母亲说,那两个果子像我和弟弟。她生育晚,家里的果树也像她,但优生优育呢。果然,第二年,柑子树就呼拉拉地挂满了果子,一个个圆圆滚滚的,比赵婶家的还要多还要大。这棵柑子树聚焦了村里所有小馋猫的目光,害得颤颠着小脚的奶奶一天到晚都坐在门口守着。
  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家中的狗突然狂叫起来,外面的树枝传出哗啦啦的声响。母亲说,有人偷柑橘了。马上拿了手电筒出门。我跟着走了出去。门吱呀一声打开时,一个黑影落荒而逃。“抓贼!抓贼!”我喊了起来。母亲不让喊。用手电照着树上说:“上面是谁?下来慢点。”树上的两个人下来了,是住在旁边的两姐弟,他们的父亲在村子里小偷小摸出了名。母亲塞给他们几个柑橘说:“黑三夜四的,爬树摔着了可不好。柑橘还未熟透,等熟了后,我送些与你们”。
  柑子摘了后,母亲果真很是慷慨了一番。五亲六眷、左邻右舍都收到了她送去的橘子。这本是我们家的事,没想到不经意间得罪了赵婶。母亲的贤大衬托了赵婶的小气,赵婶从此恼了母亲,不肯跟母亲说话,两家疙疙瘩瘩好久。
  初一时,学了冰心的《小桔灯》,晚上回家后急着也要做一盏。母亲童心未泯,站在凳子上用竹叉叉下树顶上一个又红又大的桔子,用小刀削去上面的一段皮,仔细地将桔瓣掏出来,然后麻利地用线将桔子皮的顶端缝好,放一根很短的蜡烛在里面,再绑上一根筷子,一盏灵巧的小桔灯就做好了。我点上火柴,提着小桔灯在门口高兴地跑来跑去。看着母亲那双做农活的粗糙的大手和她眼里慈爱的目光,我的心异常温暖和踏实。
  初中毕业前夕,我经历了一次小小的挫折。当时学校决定在初三年级发展一批团员,班主任找了几个成绩一般的女生谈心,让她们写入团申请书。不知什么原因,班主任并没有找我,我也就睹着气没有写申请。但当我看到许多成绩平平的人在鲜红的团旗下光荣地宣誓时,内心就有了一种“千里马”遇不到“伯乐”的伤感和幽怨。我把这种情绪付诸于文字,作为日记交给了老师。日记上写了些什么已经忘记,只知道在上面发了一些“怀才不遇”的牢骚,最后颇为得意地在结尾处引用了刚拣来的半懂不懂的诗:“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没想到这句诗给我惹了祸。一向仁慈的班主任从这句诗里读到了浓郁的火药味,他说这首诗是黄巢起义前写的,我在日记上引用其用意可想而知。他把这事告诉了校长和其他科任老师。校长生气地说,这种恩将仇报的学生留着干什么!开除算了。但看在我学习成绩一直在全校名列前茅的份上,让我休一个星期学,回家“闭门思过”。
  我百口莫辩。我想对大家说: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这样!但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没有人静下心来听一个小女孩微小而真实的声音。
  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万念俱焚。我为老师们的上纲上线而委屈,也为自己得罪了一向待人宽厚的班主任而悔恨。道路漫漫,前途渺茫,我不知何去何从。
  可是,当我走到家门口时,一股浓郁的清香扑鼻而来,那是一种穿透灵魂的亲切而宁静的香,我脆弱的心顿时得到了慰藉。
  正是橘花盛开的时候。洁白素雅的橘花抒情地开在碧绿的叶子里,热烈而不张扬,美丽而不妖冶,不卑不亢,不媚不俗,像夜空里晶莹闪亮的星星,像特立独行的少女淡定平和的微笑。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我不再忧伤,也不再自责,在橘子树下平静地看书。妩媚的阳光照下来,芬芳的花瓣落下来,我嗅到一种清淡而飘逸的甜。
  那一年中考,我发挥得出奇的好。我以高出重点高中录取线130分的成绩为“日记事件”划上了一个句号。
  不知什么时候,村后的山洼上植上了一大片蜜柑树,据说这是来村里蹲点的一位乡干部叫种的。这种温州蜜柑又称无核桔,能早产、高产,品质好,易栽培。《群芳谱》载:“其木婆娑,其叶纤长,其花香韵,其实圆正,其肤里如泽腊,其大六七寸,其皮薄而味珍,胍不粘瓣,食不留滓。”比起土生土长的柑橘,这种蜜柑的好处显而易见。
  蜜柑树只有小孩的人头高时就开始挂果,村里人喜不自禁。老人们拿着这些“比蜜还甜”的果子奔走相告,他们说,世道真发展得快,柑橘也可种成这样子!
  头几年,为防“外贼”与“内贼”,生产队在橘林里搭上一个草棚,每天晚上派两个人去守林子。后来,温州蜜柑越来越普及,各村各户都有了,就不再守。
  每年稻子黄了的时候,蜜柑也熟了。掩映橘林千点火,苞霜新橘万株金。站在高处,远观橘海,油绿厚实的叶片中,挤挤挨挨地挂满了一个个金黄鲜润的橘子,真有欧阳修笔下“嘉树团团俯可攀,压枝秋实渐斓斑。朱栏碧瓦霜清晓,灿灿繁星绿叶间”的旖妮风光,景色很是壮观。
  柑橘多了,采摘果子就成为家乡人双抢之外最忙碌的农事。秋风苍凉,阳光很旺,湛蓝的天幕上变幻着姿态各异的白云,绿黄相间的橘林里穿行着一个个或胖或瘦或高或矮的影子,乡村小道上到处可见担着黄橙橙鲜果的男人和女人。“吃柑子啊!”挑果的人漫不经心地招呼,路人也不客气,见了谁家的果子漂亮,随手就抓上几个。柑子已不再是稀罕物儿,多的人家能收上一两万斤,少的人家也能收到两三千斤,谁还在意吃那么几个果子?
  “婶子,你还不快走?有人在偷你家的柑子了呢!”年轻的后生对着赵婶喊。赵婶就骂:“调皮鬼!下次再拿老娘开刷,看不撕烂你的嘴!”山野上就飘荡着农人们爽朗的笑声。
  也有让乡亲们发愁的日子。随着柑橘的品种越来越多越来越优良,这种挤在同一时令成熟的温州柑的销路就成了问题。先是收购商苛刻的挑选和不近人情的压价,后是成堆成堆的果子卖不出去烂在屋子里。那一年,不知是销售环节出了差错还是柑子多得泛滥成灾,南方的蜜柑堆在马路边一毛钱一斤也走不出去,卖果所得的钱还抵不上采果的工钱。有些果农干脆就让金灿灿的果子在树上挂了一整个秋天,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悲壮地殒落。
  为了减少果农的损失,县政|府动员各单位的干部职工捐款买爱心果,我当时也捐助了几十元。那时候,丈夫在一个部门当小头目,母亲就找到城里,希望通过女婿的关系把果子卖掉,哪怕比别人的便宜一两分钱斤。丈夫本是个大公无私的人,他最怕亲人打着他的幡子谋私利,就从钱包里拿出500元钱说:“买爱心果的行动是县里统一的,我怎能用大家捐的款买岳母娘家的果子?况且果子卖了也得不到多少钱,这些钱您就拿着吧!”
  母亲悻悻地走了,临走前把500元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我知道母亲来找我们不是为了钱。她是心疼那些柑子,那些凝聚着她与父亲心血和汗水的柑子。她不想看见那些金元宝似的果子毫无价值地烂掉。哪怕就是两三分钱一斤,哪怕就是送给人家!但就是她的这个小小的愿望做儿女的也无法帮她实现。
  看着母亲蹒跚着走出院子,我的心黯然神伤。母亲是个内心强硬的人。她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成人以后,又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老黄牛似的帮我带大了儿子。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开口向我们求过什么。而今,就是这样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儿女们也用虚荣的名声拒绝了她的善意和真情……
  时光像村前的小河悄无声息地流淌。家门口的柑橘树什么时候老了,我不知道;母亲的身体什么时候瘦了,我也无从发觉。我在南方的一座小城为生计而奔波,庸碌而又疲惫。
  有一天,当我闲下来想回去看看故乡的橘林和母亲时,母亲却来了。陪着憔悴的母亲去医院检查,医生诊断:膀胱癌晚期!捧着母亲带来的红润的蜜桔,看着母亲被岁月风干的脸,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母亲不知道实情,她渴望着病情好转。就在临去世的前二十天,我回家看她时,她还强撑着陪我去了一趟橘林,告诉我哪一棵柑橘树是父亲栽的,哪一棵是她栽的,哪一棵的果子甜,哪一棵的果子甜中带酸。她还特意为我剪了几枝带着绿叶的桔子,让我养在瓶子里……
  母亲走了后,我把父亲接进了城。家中的柑橘托给一个远房堂弟管理。父亲身在城里,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那片橘林。他三头两天地往老家跑,什么时候柑橘要杀虫了,什么时候柑橘要施肥了,什么时候柑橘要剪枝了,什么时候柑橘要挂果了,他都惦记着。卖柑橘的钱也许还抵不上一年往返的车费。但我却没有阻止。我知道,父亲惦念着的不仅仅是柑橘,还有他和母亲朴素而真诚的爱情,以及那份像土地一样厚重的乡情。
   偶尔陪父亲回一趟老家,发现家乡人并没有因柑橘而富裕。农产品丰富了,物价却上涨了,小孩读书的学费也高了。村子里矗立起的几栋两层楼高的新房,也是去外地打工赚来的。
  种谷子赚不上什么钱,种柑橘也赚不上什么钱。渐渐的,一些在外地打工有了点门路的人就把村里的男劳力都带出去了,留下一些老人和妇女守家。妇女们寂寞时,就聚在一起打牌,打着打着这种游戏就在农村盛行起来,就连六七岁的孩童也对牌技掌握得娴熟。
  堂弟去了广东打工后,每年秋天摘柑子就成了父亲的心病,也成了我的心病。挂在树的果子成了“鸡肋”,不要吧,觉得可惜;采摘吧,却要花大量劳力。父亲就找了一些家中没有种柑子的亲戚,请他们去摘果子,摘了就让他们挑回去。但亲戚们都嫌路远,不太想去。想想也是,一担果子值多少钱?跑那么远的路,还欠着个人情,谁又愿意去呢?没人帮忙的时候,父亲只好一个人用锑桶挑,果子没卖到几个钱,人却瘦了一圈。
  父亲回城时,常常用麻袋挑一些果子给我们。丈夫怕累着他,责怪道:“看你这个老人家!大老远的又扛这么多柑子来!我早已买好了橙子,是当今最好吃的品种……”说着就削了一个大脐橙递给父亲。父亲没有接,木然地坐在沙发上,神色黯淡。
  好在儿子从小就喜欢吃蜜柑,父亲辛辛苦苦带来的柑子才派上一些用场。看着外甥津津有味地吃着他亲手种的果子,父亲沧桑的脸上就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后来儿子住校了,父亲就让他带着去学校吃。但每一次带的,儿子都嫌多了。父亲就说:“多吃点啊,维生素丰富呢!吃不完就分些给同学们……”父亲不知道,儿子的那些同学大多数吃的都是高档水果,现在还喜欢吃蜜柑的人已经被笑作“老土”了。
  上星期,村里人打电话给父亲说,有乡领导去村里做工作,动员村民砍去老蜜柑树,重新种一些品质好价钱高的水果,但大家意见还未统一。有的愿意砍,有的不愿意砍。愿意砍的人认为,蜜柑已卖不出好价钱,迟砍不如早砍;不愿意砍的人则说,前几年乡里卖给他们的沙田柚苗挂果后却是酸柚,谁知道新种的水果是好还是不好?乡领导就采取折中的办法,让村民自己报名,愿意砍的就在来年免费发放水果苗,不愿意砍的,可以继续留着。
  “咱家的柑橘树是砍还是不砍?”父亲问我们。“砍!砍了后种白果树……”这一回伤父亲心的却是读高一的儿子,他计算机般地报出一系列对比数字:一亩地能种多少白果树,本钱多少,利润多少。父亲默然。我知道,他心有不舍。
  “我走了啊,碗筷已经洗好消毒,菜在冰箱里……”父亲轻轻地带上门走下楼梯。目睹着父亲日渐苍老的背影,我顿时双眼潮湿……【本帖转自:环球热讯社区[url]http://bbs.hqhot.com[/url]】原贴网址[url]http://bbs.hqhot.com/viewthread.php?tid=203367[/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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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背影》那么好看,看起来还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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