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1年6月,重庆大隧道防空洞惨案,尸体堆积如山,惨不忍睹。由于日机大举来袭,校场口大隧道防空洞防护失措,导致避难居民窒息伤亡近千人
“倭国人太坏了。”回忆起60年前的历史,重庆政
法大学退休教授李维栋的手还是禁不住颤抖起来。对于年近八旬的李老先生来说,人生的转折点,是在1943年8月发生的。那一年,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从泸州来到重庆附近的隆昌县读书,却意外地看见了这样一幕:“那天,倭国飞机每三架一组飞来,冲来县城狂轰滥炸,沿河的一条街被炸得血肉横飞,老百姓死伤惨重。”就像法国电影《漫长的婚约》里的一幕,备受惊吓的他看见了敌人的脸,“倭国飞机飞得很低,飞行员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猖狂得很,就像在天空上做游戏,根本不把中国军队放在眼里。老百姓像兔子一样四处乱跑躲轰炸”。也像小说里经常见的情节,从此,他投笔从戎,从书生变为一名抗日战士。
“你知道五四路,为什么叫五四路吗?”比李维栋几乎年轻一半的重庆陪都文化中心二战史研究员王康问记者。这几年,每遇到一个30岁以下的年轻人,王康都要重复这个问题。王康说,他问过数百人,没有一个回答对的。和那些人一样,记者也无法给出第三个答案。记者入住的酒店就在五四路上,路左是重庆最大的商场“大都会”,路右是包括重庆市商业银行、光大银行在内的数家银行在重庆的总部,酒店前门面对着的是专卖GUCCI、PRADA等国际一线品牌的“美美时代百货”,后门则对着类似于王府井的步行街。重庆人说,这里是重庆的CBD。
“假如有一天打起仗来,这里被飞机轰炸,你认为会造成什么后果?”王康问记者。其实,对于重庆人来说,这根本不是一个假设,而是活生生的历史。60年前,这里有着和现在并无二致的繁华,那时的重庆人满怀羡慕地将这里称为“上半场,与聚集了普通市民的下半场相对应”。然而,1939年5月3日、5月4日两天,“上半场”成了人间地狱,美国《时代》与《生活》杂志驻重庆特派记者白修德、贾安娜目击了这一幕幕地狱场景:“炸弹所能引起的一切恐怖袭击了重庆。看见的东西,如尸首、血淋淋的人,以及数十万挤不进防空洞的人们……倭国的燃烧弹引起了几十处火头在一两个钟头内,延展成了许多火堆,永远吞没了那些古老的街巷。在后街、小巷,以及转弯抹角的殿堂里,数千男女被烤死,没有办法救。”从那一天起直到1943年的5年半时间里,重庆一直处在日军的轰炸之下。为了纪念这一事件,国民政府将日军投下第一枚炸弹的道路命名为“五四路”。1943年8月23日,日机54架最后一次空袭重庆,投弹151枚,炸死27人,炸伤18人,炸毁房屋99栋,李维栋所见的,不过是日军的最后一次轰炸。
“无区别轰炸”下的“五三”、“五四”惨案
“那天我们住在中央公园旁边,快下班时警报响了,妈拖着我们三姊妹往公园里的一个防空洞跑。……一会儿,只听‘轰、轰、轰’,地震山摇,这里的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接着,听见外面惊惊慌慌的喊声:‘糟了!糟了!燃起来了!’一股浓浓的刺鼻的硫磺味扑进屋来。妈赶紧接着我们往外面跑。我们跑到一个石壁下坐
着,不敢动。这时,防护队的人拉着担架,一串一串地从我们面前走过,担架上的人鲜血直流,肚子破了的,肠子吊在外面。我妹妹骇得捂着脸,不敢看。”这是居住在南岸区的79岁的左作桴老人对1939年5月3日情景的回忆,他还记得,在那次轰炸中有这样一只孔雀,“防空壕旁边,有一只叫‘蛮子’的孔雀,那只孔雀非常可爱,叫她开屏她就开屏。那天日机来时,她不停地叫,后来有人埋怨,说正是‘蛮子’的叫声引来了炸弹。”左作桴说,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轰炸中,“蛮子”自己也被炸死了。生逢乱世,人命尚如草芥,有谁会关心一只鸟儿呢?89岁的杨鸿年老人还记得有这样一个同事:“我的一个同事是湖北逃来的,‘5·3’轰炸的头一天,他还说:‘妈拉巴子的到重庆没啥子好,只见重庆的棺材做得好。’第二天他就被炸死,睡在了棺材里。”
在重庆支援抗日的美国空军飞虎将军陈纳德目睹了日军轰炸的全过程,在《陈纳德回忆录》里,他这样记叙:“27架倭国轰炸机,像加拿大天鹅在春季从路易斯安那州飞向北方一样摆着漂亮的V形阵势,逐渐接近。投弹舱打开了,数百枚银光闪闪的燃烧弹洒落在这个城市里,燃起全城大火,肆虐的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
根据重庆市防空司令部,防空部第三处处长丁荣灿于1985年撰写的回忆录,1939年倭国的战术特征是:对重庆落后,大量竹、木甚至纸板结构的建筑和流亡人员的捆绑房子构成的大片街区,混合使用烧夷弹与爆炸弹,使之在爆炸中即刻燃烧起火,消防人员无法扑救,城市防御系统陷于瘫痪,失去防御能力。1939年5月3日上午9时,由第二联合航空队司令官冢原二四三少将指挥的倭国海军第13、14航空队共36架96式中型攻击机从汉口“W”机场起飞。每架飞机载720公斤炸弹,其中98式25号爆炸弹重250公斤,内装96.6公斤炸药,爆炸时,约有一万块弹片呈15~25度扇面向四周迸发,可把45米内的人杀死,把200米内的人杀伤。98式6号炸弹是内填有铝热剂和镁铝合金或轻质汽油和石蜡混合制成的固体燃烧剂,能持续燃烧15分钟,释放出2000~3000摄氏度高温,能烧穿20厘米厚的水泥屋顶,扬起5米高的火焰。紧随爆炸弹扔向人口密集、以竹木建筑为主的重庆市区,这种燃烧弹的威力将会异常巨大。
“重庆在燃烧,”英籍华裔女作家韩素音曾在《无鸟的夏天》中写道,“天空中的一片红云浸染了皎洁的月光,可以看到重庆全城。火光像无数旗帜,在微风中飘拂,火焰夹杂着烟雾,像拍打着的翅膀,直冲云霄。我们朝临江门望去,那儿是一片火海,火舌在上面翻滚乱卷。在长江方向的远处,那儿大火冲天,火舌高过了对岸的群山,……”
当时正在重庆采访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则记述道:“在接连两天中,日机对重庆进了最残暴的轰炸,任何城市都还没有经过的轰炸。……好几万人被炸死在街道上,或被陷在火墙后边,在两天内烧毁了1/2的市区。大多数炸弹都在众人拥挤的商业区爆炸。”陈纳德也看到了:“爆裂的竹子溅出火星,坍倾的板壁燃起大火,整座城市烈焰滚滚,一直烧到江边,一万多人被大火烧死或者呛死。”
大火和轰炸中的重庆已经完全不是人间世界,重庆冷食品厂退休干部黄天禄说,他是在那天知道了什么叫做“害怕”:“我看见人的肠子挂在电线上,墙上粘着人的肉皮。有一个提着箱子的男人后脑已经被弹片削去一大块,他居然毫无知觉,还在跑。有人喊:‘你后脑遭炸了!’他用手一摸,立马就倒下去了。我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双腿发软,差点也倒下去。”被吓破胆子的市民完全失去了理智,71岁的叶泽民回忆说:“吓破了胆的市民,不顾一切往城外跑。……人们慌了,从道门口、小什字等地下来的人集中往东门涌去。东水门的地势是前低后高,人群像灌漏斗一样的往下灌,城门又像瓶颈把人卡住。后面的人不顾一切往下压,卡在城门内的人被压得受不了,呼天抢地大叫,我被压得喘不过气,只有双手死死抱住母亲的颈子。……不少人摔倒在地,后面的人潮水般涌来,把倒在地上的人活活踩死。”
仅5月3日、4日两天,重庆上、下半城繁华市区变成瓦砾,在重庆溽暑的夏季中,人们被驱赶到大街上失去立锥之地,辗转在硝烟与炮火弥漫的血泊中,这场惨案中的死伤人数,到现在都没有定论。重庆防空司令部档案卷64卷中的统计为:“军民死伤6314人,毁灭房屋4871幢,5月5~7日的3天,25万人民疏散迁徙离开重庆。”而倭国《东京朝日新闻》在庆贺日军战功的报道中则是这样说:“中国现在的国都重庆一瞬间变成了惨烈的战场。因轰炸而死的人达7000人。这是世界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大空袭。”
对于1939年的这一次大轰炸行动,当时倭国人是这样评价的:1939年6月1日,倭国《外交时评》杂志引用倭国海军报道部部长讲话,以倭国人少有的轻松甚至调侃的语调写道:“我海军航空部队于3、4两日,连续对重庆实施轰炸,……时值夏季空袭的好季节,我海军航空部队鹏翼下尽收中国全土,蒋政权气数有限,上苍也叹无藏身之处。辗转迁都,幸与不幸,真是劳民伤财。我航空部队偶然有炸弹伤及市民之处,市民也应有牺牲的觉悟,这也是常识。只要抗日政权继续存在,首都选在何处,麻烦便会殃及该地。”
“首都选在何处,麻烦便会殃及该地。”1937年11月,淞沪会战失利,日军迅速逼近国民政府首都南京。在10月29日南京的国防最高会议中,蒋介石作了题为《国府迁渝与抗战前途》的讲话,指出,在全局主动退却的时期:“四川为抗日战争的大后方”,而重庆由于具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襟江背岭,浓雾蔽城,易守难攻”,可以作为“国民政府驻地”。11月20日,国民政府发表宣言,正式宣布迁都重庆,以重庆为战时首都。
随着国民政府迁都重庆,沿海及长江中下游有245家工厂及大批商业、金融、文教、科研机构迁入重庆,苏、美、英、法等30多个国家也在重庆设立大使馆,加上战时新建的大批工商企业及科教文卫单位,重庆由一个地区性中等城市一跃成为中国大后方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成为反法西斯战争东方战场的军事指挥中枢、外交中枢和“抗战时期工业的生命线”。到1939年“五四”轰炸前夕,重庆市区9.3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市民数字一下子膨胀到了150万人,重庆青年干部学院教授、重庆陪都史研究学会会长牟之先在著作《国民政府重庆陪都史》中将之称为“衣冠西渡”。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世界反法西斯盟国中国战区建立,重庆又成为盟国在远东的指挥中心。因此,倭国军部将重庆确定为进攻的首要目标,鉴于重庆的地貌,陆军无法采取有效攻击行动,日军最后决定采用大规模的“战略轰炸”。
1937年11月,倭国陆军航空本部通过了《航空部队使用法》,其中第103条规定:“政略攻击的实施,属于破坏要地内包括政治、经济、产业等中枢机关,并且重要的是直接空袭市民,给国民造成极大恐怖,挫败其意志。”王康指出,这是人类战争史上第一次明文规定可以在战争中直接以平民和居民街道为目标实施空袭,突破了战争伦理的底线。事实上,1940年7月,德军之所以敢于对英国考文垂实施无差别轰炸,正是由于倭国已经开了先河。正如倭国远东军事评论家田哲男60年后对“五三”、“五四”大轰炸的评价:“当年执行空袭任务的倭国海军航空官兵504人,他们没有踏上重庆这块土地,没有面对重庆的中国人。他们在高空只是搬动投弹杆,就像操作汽车变速杆一样。日军两天空袭,炸死炸伤7700余人,毁损房屋12000余间,将近20万市民流落废墟瓦砾之上。这表明日军军队新的屠杀方式已经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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